“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一
高二开学后一个星期,在室友的怂恿下我下载了原神。正好二轮疫情爆发,没有什么自控力的我在网课的宽松条件下迅速沉沦其中。
都说醉翁之意不在酒,玩游戏的人大概玩的也不是游戏,很多时候是游戏背后的社会关系。随着原神游戏时间突破三位数,我也花了越来越多的时间在学校的原神同好群里交流。群里一半的时间在聊游戏剧情、抽卡策略,另一半的时间则是一群宅男宅女用和现充不同的眼光八卦学校里发生的大小事情。
在这一群人里,有一个特别活跃的女生,雾。
她好像把学习和维持生命体征以外的所有时间都寄托在了ACGN相关的内容上,对于这些虚拟的美好有着无限的热情。在现实世界里见到雾,她也会像日本动漫里的女主角一样元气满满地给你打招呼。
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就有了路。人与人之间本没有关系,说的话多了,便就有了关系。留级了一年的雾尽管算是我的“学妹”,但比我还要大出半岁。更成熟的心智,让她和我交流的时候没有什么隔阂。从原神里共同喜欢的角色开始,我们很快就熟络起来。经过数不清几次的闲聊,我感受到她就和我另一个留级过的朋友一样,有一颗极度敏感、极度柔软且已经破碎过一次的心。
我很多时候还是自诩一个有同理心的人,但我没有想到,不到一年之后,失去理智的我会成为又一个加害者。
二
2023年的夏天对我而言是充实的。先有七月的访校计划,后有八月的某冷门球类全国比赛。本来一切都不应该有什么差错,但恰恰一切差错都发生了。
先是航班延误。在加州故地重游了一番之后,我从LAX搭United的航班经EWR飞往SYR。飞机在EWR提前了将近半小时降落,但下机时间却比预定的晚了两小时。一路风尘仆仆赶到下一程的登机口时,又遇上了机组超时和新航站楼的消防系统测试。种种糟心事像巨石压在我的心口,让我十分想找个人一吐为快。打开微信,雾的头像正好排在顶上,于是我打开聊天界面,叽里咕噜的发了一串语音过去,把过去半天的不顺一股脑的倒了出来。
她很快回了我,温柔地说到一切都会好,让我不用着急,还出乎我意料地打了一个电话过来分享她在中国的趣闻。聊着聊着,我即使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无依无靠,也没有那么焦虑和烦躁了。
人人都知道吊桥效应——大脑会把因恐惧产生的心跳加速错误地归因为对身边人的好感。我不知道有没有吊桥效应的对立面——把因心安而产生的解脱与舒适感错误地理解为心动。
但那个凌晨,我就是这么想的。
三
在心里产生了不可明说的暧昧之后,我比之前更加频繁地去找雾谈天说地。从我父母失手把塑料瓶从自由女神像观景台上丢下差点砸到人的惊悚一刻到她今天吃了什么饭、穿了什么衣服,我又开始尝试用无数的生活细节构建独属于我和她的空间,以为只要把我们都禁锢在这样的空间里,那就又能是一段佳话。
渐渐地,一个疯狂的念头从我脑海中出现。
带她去全国比赛。
这其实不是什么难事。玩那种球类的人虽然不算少,但也绝对不算多。我作为队长,几乎是一个一个做说服工作把队员拉进来的。与其说是大家都想打球,不如说是大家看在我的面子上参加了球队。也因为如此,球队里的每个人也都互相熟识,不少人也都在原神同好群里,自然也都认识雾。于是在简要的和大家还有带队的老师说明情况之后,雾以球队经理的身份加入了我们球队。我开始期待着回国后的训练,期待着能见到雾的那一天。
只是我没有注意的是,当我宣布雾要加入我们队伍的时候,副队长好像也在笑。
四
三伏天是很难顶的,但如果一个人的心里有一个很想做到的约定,那恐怕他的心情能够比三伏天更加潮湿闷热。
从美国返回来之后,我没有倒时差就赶去了球场。一是和大家约定好了训练,二是在训练后约好了和雾一起吃饭。在训练结束之后,我本想和雾一起搭车走,却不料副队长突然问起我是不是一个人回家。
我自然不想让很多personal的事情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于是点了点头。我没注意到旁边雾错愕的表情。又过了十分钟,我给雾拨去了电话,却不料她说她以为我突然有事不和她吃饭了,于是副队长又约了她。
我的脑海中缓缓的浮出一个问号。
再后来,我只记得三个人在一家泰国餐厅里吃了一场尴尬的晚餐。在那天的记忆里,就连平日里最能勾起我食欲的冬阴功汤也失了味道。
五
全国比赛的日子还是来了。十五个人一齐欢声笑语地登上蓝色腰线的白色列车,也有人心事重重。雾不停在我和副队长还有其他人的座位之间走来走去,似乎每个人都希望她能驻足停留。
列车车轮与轨道的碰撞与我心脏的跳动合拍,我心中的魔鬼开始作妖。副队长似乎还没有察觉到我的不对,于是我开始旁敲侧击的问起他最近是否有中意的女孩。他承认了有,却坚持不说她的名字,我心里有数。我把头侧向窗外,看着列车一头扎进漆黑的夜。
到了比赛地的车站转乘大巴,我坐在了雾的后面,而副队长坐在了斜前方的另一列座位。我不安分的双手在她的默许之下伸进雾那头乌黑的秀发之中流连,感受着指尖被发丝缠绕的感觉,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我问她最近是不是有暧昧的男生,她不置可否,却也坚持不说他的名字,我心里有数。后排的队员们都沉沉睡去了,只剩下我前面的两部手机还在不停地、一呼一应地闪烁。
六
按照原定的计划和副队长check-in了同一间房。把行李放下后,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躺上床,我带着过载的大脑去洗澡。花洒里的冷水像是刺骨的冰雨跨越了季节,击中了正处盛夏的我。
给自己降降温也好,我真可笑。
我开始数落起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甚至是自信满满地以为自己和雾有戏。是因为长久以来和她那种不深不浅但依稀模糊的对话吗?是因为她在我需要慰藉的时候回了我的微信吗?是因为她欣然接受了我约她去吃饭的邀请吗?是因为她不假思索就挤出了日程来陪同我们参加全国比赛吗?是因为她没有在车上拒绝我轻抚她的秀发吗?
回忆像幻灯片一样在我脑中开始反复播放。我琢磨着和雾相处的每一个细节。我再一次在雾身上犯了一个自己犯过无数次的错误。我抓住她对自己的善意和美好,在自己的脑海中曲解她本无他意的一言一行,构造出一个符合自己所有幻想的幻影,再无可救药的爱上这个幻影。
肥皂泡是会破的。
半个月的狂躁与心动,仅仅是我的一厢情愿,仅仅是我一个人的高烧。至于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副队长又和雾交流了什么,产生了什么样的情愫,那其实不是我有权染指的范围。如果我当时不再纠缠于此,那或许对每个人都是一个good ending。
可惜青春的故事里没有如果,没有理智,只有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我擦干身子,走到副队长旁边躺下。沉默许久,我吐出一句话。
“你有想过和她表白吗?”
七
小时候我在读历史绘本的时候,经常感叹英国佬怎么这么坏啊,在本不属于自己的地界上当搅屎棍。可我没想到我会自己变成那样的人,还是在自己呕心沥血拉起来的队伍里。
第二天起来,我召集全体成员搭车去比赛的开幕式现场。我穿戴整齐坐在副驾驶位上,看着队友们伸着懒腰打着哈欠,零零散散的上车选座,心里却还在琢磨昨晚的事情。一开始副队长还不想承认他正在和雾暧昧拉扯,但铁证如山,没什么好说的。我承认了自己对雾也有好感,并劝他既然两情相悦,why not follow his heart向雾告白,也给我一个死心的理由。说完我就睡了。
但副队长似乎被我整的彻夜未眠。
雾和他在发车前十分钟从酒店的大堂里一前一后出来。前者选了一个后排靠窗的座位,忧郁的眼神像是换了一个人。后者则选择坐到了我的后面,一言不发。我从后视镜里望向他俩,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表白了,还是怎么样?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当一个状况外的人,很不是滋味。我一整天都在郁郁寡欢中度过,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该采取什么行动,连在球场上进行熟悉环境训练的时候都心不在焉,脚步跟灌了铅一样沉重。雾和副队长则是保持着一个很远的距离,时不时地在手机上打几个字,好像在认真地商讨着什么。
最后还是睡前曈(和雾同住的女生,我们所有女队员的老大姐。)的一条消息让我放下心来。她说早上副队长给雾告白了,但雾好像并不想那么快的推进他们之间的关系,回绝了此事。
我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进入了一种亢奋的状态,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我觉得我又行了。
八
人可能不会在一个地方跌两次跟头,但两个人在一个地方呢?
第二比赛日的晚上,我去到了Canadian和霖的房间。他们俩和我、副队长还有雾在平常交流的要多一些,于是在别的队友一起出门吃吃喝喝的时候,我们就聚集到一块打打游戏,聊聊闲天,喝喝小酒。
到刚过十二点的时候,我已经醉醺醺了。都说酒精会削弱人的判断力,但更多的时候是自己本来就没把握好分寸。我突然故作神秘的说有些事情要给雾说,把她约到了酒店的楼梯间里面。她穿着浴袍,嘴角勾勒出浅浅的微笑看着我。我一时之间大脑宕机,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整个人愣住。在沉默了主观上半生实际上十秒之后,我实在找不到更加委婉的说法,生硬的把我喜欢你四个字从嘴里挤了出来。
我看到她的眼神从温柔变成惊愕又化为疑惑。我记得这之后的沉默。我回忆起楼梯间上乳白下墨绿的油漆融化、混合又凝固。
依旧什么也没有发生。和副队长同款的拒绝。
只是自作多情的黄粱一梦。
九
后来的几天,在一种微妙且脆弱的平衡里度过了。
我、副队长、雾、Canadian和霖五个人依旧在每日的比赛之后聚到一起。尽管发生了两次不愉快的插曲,但每个人都尽量的不提起这件事情。我试着把自己的心态放平缓,寻思着似乎本就是自己无端的插了一脚进去。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但人际关系就像排在一起的几间温室。如果隔着的玻璃碎了,把渣子扫走就可以当作无事发生,但在换上新玻璃之前,原本那看不见但摸得着的界限也没有了,风会吹进来,雨会落进来。
在最后的一个比赛日,天气不是很好,淅淅沥沥的雨从早上就开始下。
我在上场之前关注到副队长好像心情比较高涨,时不时地和雾聊上两句,仿佛回到了来时的列车上一样。到了比赛结束上台领奖的时候,两人依旧有说有笑。
到了从赛场回酒店的车上,天放晴了。但不知为何,副队长和雾反倒是突然翻脸不认人了一样,两人脸上甚至还挂了几行泪。霖跑过来给我说,副队长和雾之间似乎闹了点大矛盾,应该是副队长的问题,雾刚才也找来说想倾诉一下。要不我和你请雾吃一顿好的,安慰安慰她,也算是给这几天各种麻烦事收个尾?我一头雾水,但还是同意了。
于是霖去给雾说这件事,雾答应了。回到酒店,我和霖收拾了一下,到楼下等着雾。等了十多分钟还没声音,霖不耐烦了,给雾打了电话。短暂的铃声后,响起的却是副队长的声音。
雨又开始下了,我和霖面面相觑。
十
叫了一辆滴滴,我和霖拉开后排的门鱼贯而入。
关上车门,我们俩爆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不是在闹矛盾吗?不是说需要我们去安慰一下吗?我们看着车窗膜上的倒影,仿佛看到了本世纪最大的两个小丑。
打开大众点评找了一家日料馆,麻烦司机师傅赶紧开过去。等了两个红绿灯,电话又响起来。这次是副队长的来电,我俩想看看到底还有什么花样,于是按下了接听。
听筒里传来了另一个歇斯底里的声音。副队长说雾听到我们俩把电话挂掉之后就摔门而去了,还一边哭一边念叨着不是都说要安慰我吗,怎么都在抛弃我。现在找不到人了,出事了要我们好看。
同时脱口而出的what the fuck最能表达我和霖的心境。
怎么事全来我们头上了。
疯狂的点击屏幕。疯狂的挂断提示音。疯狂的重拨号码。十多分钟之后,雾的声音终于重新从霖的手机扬声器里飘出来。确定了地点,我们让司机师傅过去接上人,把雾带到了日料店。我和霖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也不说,只是一味地重复着你们怎么都对我这样。无奈之下,只能把雾又送回房间。到这个时候已经将近十一点,我也被折磨的没了力气,躺上了床。
再一次望着天花板,我也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越来越觉得气氛,于是叫上霖去了海底捞,顺便约上了曈和他的男朋友。
十一
坐在海底捞的卡座里,我和霖点了一扎啤的。
曈和他的男朋友两个人坐在我们的旁边,听着我们一边吃着毛肚和腰片,一边把这五天的事情娓娓道来。他们说不懂得我们几个人发生的事情,但在他们看来雾和副队长本来就不好评价。
直到我的手机连续震动了好几下。
是Canadian发来的消息。
解锁手机,一段视频。我把手机调成横屏,打开一看,是副队长和雾拿着夜摊上买来的啤酒和烧烤,在电梯里摇摇晃晃的吃着喝着。视频看完,又有一张图片,是副队长眼神迷离地坐在Canadian和霖房间的沙发上,捧着雾的双脚。
我和霖对视一笑,把手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我们打开微信的语音输入,给Canadian发去一段又一段的60秒。
我们大抵是骂了这辈子能想到的所有脏话。
十二
记不起来我和霖是怎么回到我和副队长的房间睡下的了。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我没看猫眼,但心理闪过一个不详的念头。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锁链挂上,但最后还是直接拉开了门。
雾怒气冲冲地站在门口,说你们发给Canadian的语音我都听到了。
她接着破口大骂,然后往房间里走。
我把门抵住,大脑一片空白。
把门反锁上后,我洗了把脸。下午是去火车站返程的时间,不管怎么样都必然面对。像行尸走肉一样收完了行李,我拖到最后一秒下楼上车。
远处传来轰鸣的雷声。
十三
去火车站的路上所有人都一路无言。
在中途一个服务站下车透气的时候,我回头看到雾的眼神透过车窗死死地盯着我。
到了车站,又看到她更新了一条说说,说感觉自己很恶心。
我手足无措。
到了列车上,重联列车把我们分隔开来,创造出一点喘息的空间。
我不明白这趟本来应该是很好的旅途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是Canadian两面报信的错吗?是霖提议去吃饭的错吗?是副队长和我对着干的错吗?
是雾的错吗?
是我的错吗?
我不知道。
十四
坐在餐车的角落里,我的手捂着脸,指缝里溢出来一点点泪水。
或许错在Canadian挑拨离间,错在副队长反复横跳,错在雾飘忽不定。
更或许我不应该邀请雾来比赛,我不应该头脑发热,我不应该骂那么脏。
青春似乎是没有办法定责的一场事故。
曈过来坐到我旁边,说雾那边也哭了,但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霖则是望着窗外看了一路。至于Canadian和副队长,他们俩也盯着前座一言不发。
列车到站了。我拖着行李箱默默地下车,在出站口闸机前停下了。在人潮之中,我看到了雾的身影。
她走到我面前。我们都沉默良久。
最后两人都向前一步,双臂紧紧缠绕住对方的后背,像富有活力的藤蔓攀上已经不再有生命力的木架。
十五
五分钟的拥抱没有也不会解决任何问题。
三年之后,我刷到了雾的ins。
她还是很喜欢动漫,喜欢那些虚拟的美好。这次她角色扮演的是薇尔莉特。
我没看过《紫罗兰永恒花园》,但听朋友说那是一个很好的故事。
我打了一会字,给雾发了过去。她回复说生活还是要继续所以才要继续走,我又发了一次对不起。
聊天框再也没有闪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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